言慎脸色变了变，随即挣开手，淡笑着说了声“将军过奖”，径直走出书房。

    外面庭院经过一番激烈搏斗，惨状比书房里更甚十倍。院内一片血海，刺客横七竖八陈尸在地，腥甜的铁锈味被风卷起，令人胃里翻涌出恶心感。

    一名身着察事处服制，臂缠银丝云纹纹护腕的领队身上受了不少伤，见到言慎从书房内走出，强撑着单膝跪地，抱拳回禀：“回禀大人，刺客已全数伏诛。已按您的吩咐留下一个重伤的活口，潜逃的书吏张程也已在后巷截获。只是谢大将军……”

    紧接着就望见跟着后面，慢慢悠悠步出来的谢予。

    他头垂得更低：“属下未能拦住！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言慎摆了摆手让人退下，没再为难。察事处领着刺探消息、暗中缉拿的差事，虽然相当于戎卫和密探，身手不错，可和久经战场的人相比还是差得远了，拦不住是情理之中。

    唯一有气的刺客，还有书吏张程，被五花大绑扔在院中，和一圈尸首待在一起。

    被一群死人围着，张程瑟瑟发抖。

    他做了一辈子书吏，没见过血，早已被这番情景吓傻了，顿时失声嚎叫起来：“大人！我冤枉啊！我也是受歹人所迫！他们这些恶棍拿我的妻儿要挟，要是不按照他们说的做，就要害我全家啊！”

    他边哭喊边匍匐挣动，声音像岔劈的胡琴一样刺耳。

    重伤昏迷的刺客被吵醒，冷不丁发出一声痛yin，张程惨叫一声，手脚并用滚出三丈远。

    苏醒的刺客鬼祟地转了转眼珠，蠕动嘴唇，喉结也隐隐跟着上下滚动。

    言慎见状眉峰一皱：“他要服毒！”

    一道人影应声而动，十分干脆地卸了他的下巴，从后槽牙中取出毒囊。

    言慎微微松了口气，可那边的谢予并未放手，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的上颚。他走上前，顺着谢予的目光看去，能看清刺客的上颚纹有一枚小巧的兰花刺青。

    靛青色，线条古拙诡谲。

    他正想着这会哪家的徽记，就见谢予一掌敲晕刺客，不带情绪地出声：“是壶州谢家的死士。”

    “壶州谢家？”

    言慎想到了什么，故意讥道：“不是早就被将军斩草除根了么？”

    谢予挑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语调又恢复成平日漫不经心的模样：“言大人也调查过我？还是宁宣又找你胡乱编排什么了？”

    “将军的光辉事迹百官皆知，还用得着调查？”

    谢予年少成名，可名声委实不太好，毁誉过于两极。

    十五岁领兵，没几年便助今上入主京城，定鼎新朝。如今更是将早已溃散覆灭的西北铁骑聚拢成军，斩杀西戎首领赫连烈，成功收复自承平朝起就兵祸连年的西北六郡。

    但最为人道的，从不是他那些常人无法企及的功绩。

    而是他的出身。

    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在成为赵将军的徒弟前，年幼时的谢予只是壶州谢家一个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家生奴，卑贱如草。赵将军战死后，他承其衣钵，立下军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请旨端了这窝毒瘤，将那吃人的鬼窟血洗一通，付之一炬。

    抛开谢家穷凶极恶的所作所为不谈，在讲究仁善之道的百官眼里，此举到底残暴不仁了些。不过纵然他们再看谢予不顺眼，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过多置喙。

    毕竟此人连主家都敢杀，一发起疯来才不会和他们讲什么礼义廉耻，那是真敢动手。

    不敢当面非议，就只能在笔头上动手，久而久之，谢予便成了他们口中狂悖无道的暴戾之徒。

    但言慎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在意壶州谢家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张程似寻到救命稻草，连忙叫道：“对对！李大人生前一直调查壶州的旧档！什么赋税、田产、驿传……李大人定是得罪了壶州的人！这帮恶棍肯定就是从壶州来的！”

    可壶州谢家早已失势，就算能东山再起也并无官身，如何能将手伸进京城？

    恐怕没这么简单。

    众人在李宅中厮杀时，陈泯正在巷尾的马车中抱着手炉呼呼大睡。

    “陈泯。”

    一道声音将他从升官发财的美梦中惊醒，陈泯揉揉惺忪睡眼，只见言慎背光而立，递来一封封好的奏折：“连夜将折子递进宫门，直呈御前。”

    ——

    李远一案好歹有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