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
皇城根下的御河冰面渐渐消融,融冰顺着河道缓缓东流,沿岸垂柳刚抽一星嫩黄新芽,疏枝横斜,还未铺展浓荫。
城内青砖路shi漉漉的,檐角滴水连绵,豪门府第的朱红院墙沾着shi冷chao气,街边酒肆茶坊早早支起布帘,炉上沸水蒸腾白雾,驱散早春寒气。
过了昭华公主的丧期的Yin霾后,街坊之间又再度热闹起来。
永宁侯府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是官员家眷们懒得议论,百姓们却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
原是这爱妻惧妻出了名的老侯爷、镇北将军纳了新妾,要知道,年近五十的老侯爷只与侯夫人育有一子,多年来从无二心,守着一妻一子过日子,可这新妾,据说是挺着肚子进门的。
一时让人哄笑不已,可见他爱妻之名也不过是吹嘘罢了。
消息传到曹聿耳朵里时,他刚同友人从西山狩猎归家,手里拎着一只射下来的野雉,准备给母亲添道野味。
人还没进二门,就被小厮一把拽住了袖子。
“世子!出事了!”他的小厮冬青跑得满头是汗,气还没喘匀,“侯爷他、他老人家带了个妇人回来,怀着身孕的!安排住进了芙蓉苑,打发小的来跟您说一声。”
手里那只野雉的尾巴翎子还滴着血,曹聿站在二门口,眯起眼,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就、就是,侯爷带了个外室回来,安置在芙蓉苑了。夫人那边已经知道了,没说什么,侯爷这几日也没上朝,告了病假。”
曹聿沉默了片刻,将野雉往冬青怀里一塞,大步往府里走去。
芙蓉苑是永宁侯府仅次于正院的一处院落,前后三进,带独立的小花园和抱厦厅,原是预备给将来世子成婚用的,如今倒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占了去。
他穿过垂花门时,正撞上他父亲——曹汶。
曹汶从芙蓉苑的方向出来,父子俩打了个照面。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面色红润,Jing神头看着比前阵子好了不少,好似有什么喜事一般。
曹聿心头冷笑,对这老东西而言确实是喜事。
他站住脚,拱了拱手:“父亲。”
曹汶“嗯”了一声,目光在他那身沾满尘土的猎装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拧起:“一身泥就进内院,成何体统,先去换了衣裳再来见你母亲。”
“父亲,”曹聿没接他的话,“我听说您带了个人回来。”
曹汶捋了捋颔下的短须,一派自然,道:“正要跟你说,那是魏夫人,她怀着身孕,胎像不稳,为父将她安置在芙蓉苑养胎,你不必多有置喙。”
“魏夫人。”曹聿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冷笑一声:“芙蓉苑,那是我未来的住处。”
“你尚未娶亲,住那么好的院子做什么,等你成婚时自然另给你安排。”曹汶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你母亲那边我已交代过了,你不必多问。”
“母亲没打骂你?”
“瞎讲,夫人支持得很。”
曹聿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他父亲一眼,转身往正院走去。
正院安和堂里,曹夫人正坐在窗下绣什么东西。
日光从窗棂间筛进来,落在她鬓边几根银丝上,她垂着眼,一针一线走得极稳。
曹聿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母亲端坐着绣花,仿佛府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他在门槛前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进去,“母亲。”
曹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回来了?猎着什么了?”
“一只野雉,交给了厨房,晚上给母亲炖汤喝。”
“你有心了。”曹夫人继续低头刺绣。
曹聿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好一阵。
“母亲,”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父亲的事,您当真不管?”
曹夫人莞尔:“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父亲有他的盘算,我不便多说,你也不必多问。”
又是不必多问。
不是这样又是哪样。
曹聿狠狠闭眼,深呼吸。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太过糟糕。
曹夫人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介怀什么,又道:“少知道一些也好,你安心做你的世子。”
“不要去打搅魏夫人,惊扰了她,我饶不了你。”
他沉默良久,甩手离开,“知道了,日头快落了,再绣伤眼睛,我不缺这点东西,母亲还是歇着吧。”
“不是给你的。”
这下曹夫人头都没抬。
曹聿:……
很快他就这种这东西是送给谁的了。
这日午后,曹聿闲得在家乱逛,从后院溜达到前堂,把马厩的马喂了,又把门房养的狗摸了几遍,最后无聊地走到安和堂,准备看看母亲又在忙些什么。
甫一走近,就听到半敞的屋门里,传来隐隐传来说话声和极轻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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