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无法降临的夜晚 -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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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做完礼拜,礼心便让助理备车,准备去吉格拉社区。

    “吉格拉”是心教内特有的称呼,意思是“为神奉献金钱者”,也就是从事世俗商业活动的人;其他如“友连”——非神职人员但为教会工作的人;“神明的侍者”神职人员统称为“以利可”,像礼心和大祭司这样在以利可中拥有高权限的人,则以神职本身来称呼。另外那些占心教绝大部分的普通人则是“雅特”。

    “礼心大人!”

    卡利福从身后叫住他,快走几步到他面前来,“您是要去调查雨滴离家的事情吧,能允许我跟您一起去吗?”

    看着礼心眼神中的疑问,卡利福解释道:“在教会学校时,她也是我很看重的学生。”

    略一思索,礼心点点头,“好,来吧。”

    卡利福也是以利可,比礼心年长,在教会学校担任导师,也就是“教礼者”。若单纯以职位高低来比较,略逊于法礼者,但同样地位尊崇、受人敬仰。现任大祭司、礼心之父曾经就是教礼者,每一个信徒的启蒙教育和《苦难书》的学习,都少不了他们的指导。

    吉格拉社区距离礼心他们居住的地方差不多十五分钟车程,更接近久安繁华地段。

    毕竟要做生意,吉格拉们通常会选在人流量多的地方开店,也有一部分人会在心教聚集区之外的地方置业或者拥有多处住处。所以总的来说,吉格拉是心教内普遍比较富裕的家庭,也因此或多或少被其他人看不起。

    他们会接触更多异教徒、经手大量金钱、面对更复杂多变的世情,心教徒们认为吉格拉的灵魂会受到污染,所以要用更多的奉献来洗刷灵魂。所以很多吉格拉父母会拼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以利可,再不济也要成为友连。

    礼心来探访的这家人便是如此。最小的女儿今年十五岁,名叫雨滴,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中在教会学校中表现最出色的一位。即使女性很难成为以利可,但在友连中的比例却很高,也很容易成为以利可的伴侣。然而这个孩子却在一周前留下叫父母不要寻找自己的书信后离家出走,至今音讯全无。

    见到礼心那身长袍,很多人远远地便开始对他行礼,有些甚至匍匐于地,伸出双手恳请法礼者赐予祝福。礼心将脖子上戴着的苦难之主小神像摘下,轻声念出礼拜祷文后,以小神像分别轻点对方手心以及头顶,“苦难之主引领你。”

    雨滴的双亲亦是如此,他们今天没有去店里,专门在家等着礼心的到来。

    不告父母擅自离家,在心教中是大不敬行为,但如果只是如此的话,还未必会要出动法礼者亲自上门。另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在书信中提及对教义的不满——这是自礼心父亲执掌大祭司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因此教会格外重视。

    雨滴的父亲已经六十岁,开一家卖心教特色织物的小店。

    旱地祖先传下来的特殊植物纤维处理技法,让拥有他们现代工业无法复制的,轻薄细软又清凉的高级手工纱料。再缀以传统刺绣和珠宝,是许多世界级奢侈品的钟爱。

    他们家除了小女儿,妻子和两个儿子都是吉格拉。此次小女儿的失踪并非主动上报,而是被人告发,不但让整个家庭被人指指点点,还让吉格拉社区再一次风评下降。

    “我早就说过!你不该让她上异教徒的学校!”比大祭司还要大上两三岁的老父亲,恭敬地迎接礼心进入家门,然后痛斥妻子。

    “我只是想……让她能多学一点知识……”

    对此,卡利福只是微挑眉毛,不予置评。

    妻子看起来比丈夫年轻许多,神情也相当胆怯。礼心看过资料,这应该是他的”而备受称赞。

    父母因此而非常高兴,破例允许她与一位吉格拉小朋友玩耍。

    “我从那个时候就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无条件地爱护子女,至少我的父母不是。”

    起床迟了五分钟、默写字迹不够工整、家务时留下一粒灰尘、讲话声调高了一度,都足以让她挨上几鞭。

    “我必须体现出相应的价值,才能获得他们的认可,进而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交一位吉格拉朋友。”在这之前,青树只要跟吉格拉多说一句话,回家就会挨上一鞭子。

    她父母的眼中,吉格拉是灵魂肮脏的下等人,跟他们来往是会被污染的。

    “所以我就要成为一个虔诚而优秀的以利可预备役:《苦难书》背得足够流利,行为足够自律刻苦,在任何考试中都是第一名,让他们对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对我撒的每一句谎都深信不疑。这对我来说很容易。”青树的语气中并无自傲,反而自嘲地摊摊手,“怎么说呢,都怪他们把我生得如此聪明!”

    通过布施,她开始对心教之外的世界感到好奇。于是九岁的小姑娘就一个人溜出心教社区,混迹在流浪者中间寻找那个听她背书的人——别说现在听这些话的礼心,就连那个流浪者都被她吓到了。

    “你的胆子可真是太大了!”胡子拉碴的男人说道,他甚至开始生气,“一个小孩儿跑到这种地方来,你不要命了吗?!快点回去!”他不愿用自己刚掏过垃圾桶的手去碰她,便挥舞着胳膊撵人,“快走快走,还记得路吧?我看着你回去!”

    “我不,”青树仰着脸蛋看他,“我是来找你的!”

    男人露出一脸疑惑:“干吗?”

    “叔叔,带我去外面玩吧!”

    看到礼心的表情,青树哈哈大笑:“你现在的表情跟胡子叔当时一模一样!哈哈哈哈他觉得这个小孩实在是有毛病!”“胡子叔”这个称呼,让青树脸上第一次露出格外怀念的神情。

    “你这样做……实在很冒险,万一你遇到他之前就被别人带走,万一他是个坏人……”对心教徒来说,异教徒本身就是危险。

    青树点点头:“嗯,胡子叔也这样说。但你知道我为何笃定他不会拒绝我吗?”

    当小女孩稚嫩脸蛋上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挨个询问“您想听听我主的故事吗?”只有他没有不耐烦,而是微笑着说“好啊,我很想听。”

    童音朗诵着大段大段也许她自己还未曾明白的教义时,流浪者也没有过一丝嘲笑,他沉默而认真地倾听,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时青树还不懂什么是“温柔”,她只是以一个孩子的直觉认为:他肯定不会伤害我。

    “你多大了?”他轻声问。

    “八岁。”青树清脆地回答。

    “八岁……一样大呀。”他喃喃自语。

    青树问:“您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我还可以再为您讲述主的故事!”

    男人笑了,先摇头又点头:“那麻烦你,我还想再听一遍流浪少女是如何指引苦难之主的。”于是在接下来绘声绘色的讲述中,他甚至配合“流浪少女”的要求,躺下来扮演昏迷的“青年主”。

    “听出来了吧?我很像他死去的女儿。”青树说,“我也是从胡子叔身上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爱’可以是那么温暖,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

    也许是想找回与女儿相处的时光,也许是怕如果自己不答应,这小丫头万一在别人那里遭遇不测可怎么办。男人从那之后,半是无奈半是开心地成为青树在世俗社会中的保镖兼导游,会用不多的钱给她买冰淇淋,攒很久带她去一次游乐场,还会在心教徒发现他们时协助她演一出传教的戏码。

    他不肯告诉青树自己真正的名字,青树只好因为胡子而叫他“胡子叔”。他反而很开心,说女儿以前也会叫他“胡子爸爸”。

    渐渐地,青树知道了他的过去,在久安来说稀松平常的故事。

    同许多在矿业工作的人一样,原本生活稳定的胡子叔因为公司破产而失业,年仅六岁的女儿却又查出罹患重病,治疗需要很多钱。他与妻子变卖家产、借债、不停工作,一个人打三份工,拼命赚每一分能赚到的钱,却还是没能留住唯一的宝贝。

    女儿在刚过八岁生日不久就离开了他们,妻子也因悲伤过度和积劳成疾,在一年后去世。

    男人如行尸走rou,在还完最后一笔债后流落街头。失去一切希望与活着的动力,他原本打算在女儿生日那天,买一个小蛋糕吃掉后就结束生命。

    但是他遇到了青树。

    一个跟女儿一样大、一样可爱,会给他讲故事的小姑娘。他觉得这是女儿冥冥中给他的指引,让他帮助这个小姑娘完成心愿。

    “虽然一直叫叔叔,但他就是我在世俗社会里的父亲。他会把自己打理干净,带我去从前工作的矿场、看挖矿机如何工作;带我去家庭餐厅吃套餐;会教我分辨不怀好意的男人、在久安生存的方法,甚至教我防身术。”

    不会叫她在凌晨擦洗神像、背诵全书、忍饥修行。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礼心对这位胡子叔产生了好奇。

    青树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死了。”

    那时,胡子叔已经不是流浪汉了。因为时常“聆听青树的教义”,混了个脸熟,他因此能在吉格拉店铺里寻得一份包吃住的工作。青树十五岁去世俗学校念书,他甚至去出席她的家长会——以利可父母是绝不屑于出现在异教徒学校里的。

    就是在那天晚上,为了从黑帮流氓的手中保护青树,他被打中了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

    看到礼心抱歉的样子,青树摆摆手:“感谢我的无知和勇敢,让我抓住了胡子叔。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但已经知道‘我一定不要’什么样的生活。”说到这里,她看着礼心。“想不到吧?我可是一直过着双面人生活呢哈哈哈哈哈!”

    与其说父母过分相信她,给了她伪装的空间,倒不如说当他们眼中只存在一种事物时,便永远不会看到其他东西了。

    “所以当教会选定你做我伴侣的时候,你才决定破釜沉舟吗?”

    “嗯。”青树垂下眼睛,“但也不止是因为这样。”

    她想看看,如果她不再是那个优秀的以利可女儿,她的父母还会爱她吗?

    会像胡子叔那样,即使发怒责骂,也不顾一切地保护她吗?

    对父母承认举报告示中的一切都是真的,看到父亲手里握着的鞭子时,青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们不肯相信,说她疯了。

    把她关在家里面对神像跪下,等她在神的感召下“恢复正常”。

    “结婚前,教会会验证女性的贞洁,到时候你们就会信了。”青树用一句话,终结了父母所有的幻想。他们不再愤怒,连哭泣都没有了,只是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立在神像前,说他们犯了大罪。

    青树久违地被允许睡在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父亲将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而母亲压住了她的手脚。

    “这是我们唯一能够给你的赎罪……放弃不洁的身躯……去神明那里洗涤灵魂吧!”母亲哭泣着说。

    “法礼者可是会成为下一任大祭司的!你们的孩子也会成为大祭司!你毁了这大好的机会!毁了我们进入教会的唯一机会!”父亲双手勒紧绳子,对她胀得紫红的脸吼道,“绝不能让你这样的污点从我们家里走出去,‘不肯受辱而自尽’,是保全你最后的脸面!”

    礼心目瞪口呆。连回来的阿织都愣住讲不出话,端着几盘小菜忘记放下。

    他是第一次听到青树讲那晚的事,怪不得她会只穿着睡衣就逃了出去。

    青树从阿织手里接过盘子,顺便往嘴里扔了一块鱼rou条:“所以说嘛,平时就要多多锻炼、多多摄入优质蛋白质,不然两个常年吃不饱饭、睡不好觉的瘦子,哪有勒死人的力气?”

    虽然在笑,可是被亲生父母动手杀死的绝望和悲伤,依然在她的语调里残留着。

    比起青树的遭遇,现在自己的犹豫又算得上什么呢?

    青树双手在他面前重重一拍:“好啦!不要摆出这种难看的样子。礼心你跟我不是一种人,也不需要参照我的经历。”

    礼心叹了一口气:“小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为什么在迷茫。”

    “不太需要问吧,看得出来。”她在礼心和阿织之间看了两眼:“人类天生就是欲望的动物,有人顺从,有人抵抗,而心教是扼杀欲望的宗教。这本身就是摇摆的过程,不必对自己感到失望——也不要逃避。”

    “一只眼!你可以当老师耶,讲话好有哲理!”阿织由衷地敬佩。

    “当然啦,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若是没有出走,我说不定也是第一个女性教礼者呢!”说道这里,青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青树说,“虽然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是我被关在家里时,卡利福曾经来过我家,与我父母密谈。”

    卡利福那时已经是教礼者了,青树做过他的学生,想必他对举报之事比谁都更在意吧。礼心一边皱眉,一边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壁上覆盖着薄薄水汽的、能闻到水果香气的冰凉啤酒。

    “青树老师,我有问题!”阿织一本正经地举手。

    “好的阿织同学,请说!”青树一本正经地回答。

    “请问老师,谁的手里最有可能会有更早版的教义呢?”

    “这个问题很好,在老师说出答案之前,阿织同学有没有自己的想法呢?”

    “有的老师!”

    “很好,请说出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就是:年纪大的人!”

    “真是太棒了阿织同学!你推导出正确答案!让我们为阿织同学鼓掌!”

    两人有来有回演了一出小剧场,又兴高采烈地一起鼓掌,同时看向礼心。

    礼心正端着果味啤酒小口啜饮,甜味混合着酒Jing在他口腔里蔓延,微量气泡一边扩散一边滑过喉咙时,带着隐隐约约的针刺感。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年纪大的人?算是个办法吧,虽然从这两位嘴里说出来就像在闹着玩。

    “提问:礼心同学,你认识哪位足够长寿的老人家吗?”青树问道。

    礼心好好思索了一番,摇摇头。他没有爷爷nainai,也没有其他祖辈的亲戚,虽然教中不乏长寿之人,但若是法礼者去询问肯定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这种小事就包在青树老师身上吧!”青树把手掌贴在心口,信誓旦旦:“跟礼心同学不一样,我从小就很受爷爷nainai欢迎,等我来给你打听一下。”说完举起手里的酒杯,“今天就好好来喝一杯吧!”

    阿织点的食物陆续上桌,浇盖着浓厚芝士的披萨、油炸鸡块、岩烧烤rou、辣拌虾、nai油绵绵冰、水果雪糕碗——像油脂与糖分的阵法一样摆在礼心面前。

    “我不能继续喝了,回去会被发现的。”一身酒气可没法进社区的门啊。

    “那就住外面呗。”

    阿织又高举双手:“来我家、来我家!”

    “我不能——”在教外夜宿是要跟教会报备的,尤其是身为法礼者更不可以。可是话说到一半礼心就咽下去了,现在才来说“我不能、我不能”的,有什么意义?

    他低声叹了口气:“不要太晚就好。”

    阿织和青树互相击掌喊“耶”,同时“啪啪啪”开了几瓶啤酒,阿织倒了一杯给礼心:“心心,尝尝看吗?牛nai巧克力和果仁风味。”

    那杯浓稠黑色的酒ye,确实散发着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在礼心被诱惑着品尝了一口并且觉得还不错的时候,青树悄悄以手肘碰了下阿织:“你是故意的吧臭混蛋,给他喝帝国世涛。”

    世涛酒Jing度比一般啤酒要高,帝国又更高一点。但在浓厚风味的压制下,入口察觉不到。

    “啊,可是很好喝呀。”阿织又上手把礼心喝完的部分补齐。

    礼心对此全然不知,只是十分仔细地品尝着手中的啤酒与不同食物搭配的口感,最后得出个人结论:跟酸黄瓜最搭。

    恍惚间,他听到青树和阿织聊到那个从“某杀手”斧头下逃过一劫的性侵犯。当时闹得动静不小,还上了新闻。

    “那个家伙被吓到消停了几天,但据说,最近又开始搜罗猎物了。”

    “你怎么知道?”

    “嗨呀,我认识的三教九流可不少呢,已经有皮条客在传了,说他只喜欢良家处女,妈的这个臭鸡巴男!”青树嘴巴里吐出一连串礼心无法处理的粗口和生殖器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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